岁月沧桑南河下

淮左樵夫

       ——探访扬州盐商旧宅随想

      作家方方说：“时代中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可能就是一座山。”这一句话用来形容扬州末代盐商的命运是再切当不过了。

   透彻的感悟源自于仪征市自行车运动协会的骑行活动。2023年3月5日晨八时，煮米闻香、阳光依旧、波哥、大王、逍遥龙、上善若水、梦洲以及淮左樵夫等八人从东园出发，风尘仆仆骑行扬州。上午，一行人在南河下街区探访未经修缮、饱经风霜、呈原生态状的盐商旧宅；下午，一行人前往蜀冈西峰，观赏正在盛开的梅花。强烈的反差，鲜明的对比，让一行人陷入沉思：蜀冈之上，梅花怒放，娇艳欲滴，是世间万物生生不息、枯荣轮回的又一次灿烂；小巷深处，墙砖斑驳，椽梁腐朽，是扬州盐商面对大浪淘沙、物竞天择的最后倔强。

   找到南河下街118号标志牌，走进扬州最长的火巷，抚摸着扬州独有的“清水乱砖丝缝墙“，心中默数着深宅大院的”进数“，从巷中的门缝窥视院内杂乱的陈设。时光蹉跎，岁月悠悠，昔日的盐商豪府，今日已成民宅大院。

   廖可亭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于咸丰九年（1859年）在湘军处于上升时期，急流勇退到扬州经营盐业，从湘军首领到一介布衣，从朝廷重臣到市肆商人，经过46年的打拼，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购得山西商人旧宅改建的豪宅，会在自己去世后的1938年成为日本人的商行。体现了自己纵横捭阖、持禄养交的黎元洪、徐世昌两位大总统题写的匾额还在，自己的子孙已经不能掌控先人置办的产业了。

   那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年代，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被时代尘埃砸中的何止廖家的子孙。

廖可亭住宅

廖氏住宅

  1937年12月的一天，大武城巷1号贾氏庭院东门口，57岁的贾颂平携一家老小锁上厚重的大门准备逃离。回望蜿蜒曲折的小巷，仰首灰暗狭长的天空，这里有扬州最美的马头墙、这里有他家从爷爷辈开始置下的产业、这里有他自己这个有为富二代打拼下的盐业市场。扬州是他驰骋商海的博弈场，扬州是他家族中兴的发祥地，贾颂平真的舍不得离开，但是日本侵略者已经兵临城下，贾颂平只能在心中许下愿望，待到抗战胜利之时一定回扬州。

   然而，贾颂平再也没有等来这一天，这位捐资修建了扬州第一条汽车公路，捐建了正宜中学、正宜小学、小金山上玉佛洞的扬州盐业大亨，在上海惨淡经营了7年后，与1944年春天去世，享年64岁。在沪期间，他曾和弟弟一起将从上海四行仓库撤退的谢晋元所部的将士，安置在自己注资的四行储蓄会仓库内并给予物资帮助，这些人就是2020年热映的电影《八佰》中的英雄们。

   那是一个飞沙走石的时代，外敌入侵，家国罹难，倒在风沙里的何止一个贾颂平。

扬州最美的马头墙

   “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这是清乾隆年间著名诗人刘崧岚对乾嘉时期杭州、苏州、扬州三个城市特点的凝练概述，被李斗收录于《扬州画舫录》中。彼时的扬州，盐商富甲天下，豪宅竭尽奢华；亭台水榭融于楼宇，假山叠石隐于庭院，古木名竹尽显苍翠，雕梁画栋昭彰奢靡；5.9平方公里的老城区，200多座私家园林，让人难以区分这里到底是园林里的城市，还是城市中的园林。

   扬州因东濒茫茫大海，南临万里长江，欹枕千年运河，自明朝初年在“食盐开中法”的催化下，成了两淮食盐销往内陆省份的集散地，也成了盐商巨贾云集的繁华地。山陕商人与徽州商人为主的百年对垒，促进了扬州继隋唐以后，经济、文化、社会的再一次全面繁荣。商人们在文学艺术方面的附庸风雅，滋养了“扬州学派”、催生了“扬州八怪”；商人们对美食的极致追求，完善了闻名天下的淮扬菜系；商人们对美与美色的追求，造就了独具特色的“扬瘦马”；而闻名天下的扬州园林则是盐商巨贾们在实现财富自由之后比拼住宅的结果。

   沧海横流，泥沙俱下。乾隆年间的“两淮盐引案”、道光年间的“盐票制”改革，在政策层面上限制了盐商的发展。明末清初的“扬州十日”、咸丰年间的太平天国“三进扬州”、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抗战时期的日军占领，则是以血腥与野蛮压缩了盐商的生存空间。或破产、或转行迁徙、或逃离，而盐商住宅则成了盐商留个这座城市丰厚的遗产，南河下历史街区作为扬州盐商曾经的聚居地，承载了最多的符号性记忆。

   有“晚清第一名园”之称的何园、南河下街170号的汪鲁门住宅、丁家湾大树巷的“小盘谷”都已经修葺一新，作为扬州园林的杰出作品向世人展示。卢少绪的古宅和盐宗庙正在修缮当中。

   那些还尘封在小巷深处与盐商有关的古宅和建筑，历经光阴的磨砺，依然透射出当年的高贵气质。湖南会馆、岭南会馆、四岸公所三个砖雕门楼，虽然岁月弥久，却还是高大雄浑、精彩绝伦。青莲巷19号民国首富周扶九的旧宅，门楣气派、庭院完整。中船723所院内的“棣园”还能看到当年曾国藩三次下榻时的水木清华、别有洞天。盐商周瑾臣的“平园”内依旧是玉兰参天、“挂落”精美……

岭南会馆砖雕门楼

   扬州盐商曾经是时代风口的幸运儿，亦是时代风沙的牺牲品。晚清的扬州盐商们在那个波诡云谲的大时局里，被时代的风沙裹挟着举步维艰、踉跄前行，他们惨淡经营、苦苦支撑，他们困惑无奈、迷惘挣扎，最终以落寞的姿态退出历史舞台，惟南北风格兼具、雄伟秀美并收、构思精巧、独树一帜的扬州园林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华丽的背影，而南河下街区是这个背影最绚丽的一角。